作者 | 李梅

編輯 | 陳彩嫻

2012 年春節(jié)前夕，李彥宏特地抽出時間，在北京接見了一位從硅谷飛來、在國內(nèi)名不見經(jīng)傳的技術青年。這人三十來歲，戴著黑框眼鏡，圓臉，個子不高，但口中所言句句都讓李彥宏興奮不已。

這個人，就是時任硅谷NEC Lab主任的余凱，一位深度學習早期的少數(shù)派和虔誠信徒。

眼下，他有種強烈的感受，人工智能將很快在產(chǎn)業(yè)中爆發(fā)其技術潛力，而國內(nèi)如火如荼的互聯(lián)網(wǎng)正是一片沃土，這是回國的好時機。

李彥宏就在這時找到了余凱。谷歌全面退出中國內(nèi)地市場后，百度正是春風得意。對技術敏感的李彥宏緊跟國內(nèi)外頂尖科技團隊動態(tài)，很快察覺到人工智能會為百度帶來新的機會，開始四處尋找人才。

兩人見面，余凱布道深度學習，李彥宏則大談自己對語音識別和圖像識別的興趣。雙方內(nèi)心都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激動與澎湃。

也就是在這一天，余凱與李彥宏為百度和中國 AI 做了一次歷史性的相互選擇：李彥宏拋出橄欖枝，邀請余凱回國。在大時代洪流的驅(qū)使下，余凱毅然結(jié)束了硅谷六年生涯，回國加入百度，成立多媒體部，開始研究語音識別和圖像識別。

此前，百度在 AI 方面的研究積累幾乎為零，余凱加入后，百度才率先注入深度學習的基因。余凱在短短幾個月里，為李彥宏兜售了深度學習的潛力。李彥宏一次次受到震撼，甚至給全公司的產(chǎn)品經(jīng)理發(fā)信，要求他們必須重視「深度學習」這門技術。深度學習的另一代名詞「神經(jīng)網(wǎng)絡」也開始在國內(nèi)傳開，百度首先養(yǎng)活了國內(nèi)最早一批做數(shù)據(jù)標注的公司。

不過，真正讓李彥宏下定決心「重倉」深度學習的，是 2012 年 12 月余凱代表百度參加的一場競拍失利。

Geoffrey Hinton 團隊研發(fā)出的神經(jīng)網(wǎng)絡 AlexNet 在全球頂級圖像識別大賽 ImageNet 上一舉奪冠，在世界范圍內(nèi)引起轟動，余凱作為曾經(jīng)的冠軍深受感觸，也更知道 AlexNet 所代表的 AI 技術范式的顛覆性。于是，他立即給 Hinton 發(fā)去一封郵件，表達想要合作的迫切期待。

這封郵件啟發(fā)了 Hinton 在當年 NIPS 大會上發(fā)起一場秘密競拍，吸引了全球四家也是如今在 AI 領域大名鼎鼎的領頭羊：谷歌、微軟、百度與 DeepMind。百度出價到數(shù)千萬美元，最終惜敗谷歌。但借余凱的眼，李彥宏目睹了美國的有力對手追求深度學習的瘋狂，感受到了危機。

次年 1 月，李彥宏即籌備成立了全球第一家以「深度學習」命名的 AI 實驗室——百度深度學習研究院（IDL）。李彥宏親任院長，余凱擔任常務副院長。

余凱

時隔多年回看，那場競拍第一次暗示了中美科技巨頭在 AI 領域的較量：谷歌勝出后，Hinton 加入谷歌開啟了美國深度學習的浪潮，而余凱則借助百度的平臺，在人才引入與技術推動中，奇點般地將中國互聯(lián)網(wǎng)企業(yè)拽進了下一個黃金時代：人工智能時代。

余凱是百度 IDL 早期的實際運作者。在他的影響下，百度吸引了一大批杰出 AI 科學家，如飛槳平臺的創(chuàng)始人徐偉、后來地平線的聯(lián)合創(chuàng)始人黃暢以及后來百度研究院院長林元慶。巧合的是，歷史上他們都曾在同一個地方插下到訪的旗幟：硅谷NEC Lab。

以這批 NEC 注入百度的人才為中心，尤其是余凱，他們又虹吸了更多的科學家，如吳恩達。百度的「少帥計劃」最初由李彥宏提出，目的是吸引年輕人才，余凱主力游說了李沐（后亞馬遜 AI 首席科學家，現(xiàn)大模型創(chuàng)業(yè)公司 Boson.ai 創(chuàng)始人）、李磊（后字節(jié)跳動 AI Lab 總監(jiān)）、顧嘉唯（現(xiàn)物靈科技 CEO）加入。

中國最早的自動駕駛項目也誕生在 IDL。倪凱、楊文利、張?zhí)炖椎茸詣玉{駛元老，都是余凱當時為該項目招進去的第一批員工。其他人物如張潼（后騰訊 AI Lab 主任）、賈揚清（后阿里技術副總裁，現(xiàn)大模型框架創(chuàng)業(yè)者），也都跟 NEC 或 NEC 的人在 AI 走向中國企業(yè)的過程中有所交集。

他們中的大多數(shù)人都成為了中國企業(yè)里知名的 AI 科學家，但背后這座影響了他們的飛地以及飛地的故事，則少為人知。

—— 01 ——

各路賢才齊聚「硅谷心臟」

2009 年 10 月，國際視覺挑戰(zhàn)賽 Pascal VOC 的結(jié)果在日本京都的 ICCV 大會上揭曉，一個來自 UIUC 與 NEC 的合作團隊摘得分類賽道冠軍，圖像識別精度甩開第二名 5%。硅谷NEC Lab開始聲名遠揚。

Pascal VOC 在當時被譽為計算機視覺界的「世界杯」。時任 NEC 主任的龔怡宏聚集了實驗室里幾個最擅長圖像研究的青年人才，如余凱、徐偉、王進軍、呂鳳軍，與 UIUC 「華人視覺之父」黃煦濤的學生楊建朝和周曦一起，投入五個月，研發(fā)出一個新的稀疏編碼模型來做圖像識別，沒想一舉世界杯奪冠。

龔怡宏有些意外。那一年，正好是他加入 NEC 硅谷的十周年。

十年前，1999年，硅谷 NEC 一個華人科學家也沒有，他是第一個加入 NEC 的華人。十年后，NEC 已經(jīng)聚集一批優(yōu)秀的青年 AI 研究者。盡管人工智能在當時仍是不溫不火，但在他們的帶領下，NEC 美國研究院逐漸成為了國際機器學習重鎮(zhèn)之一。

龔怡宏

上世紀 80 年代末是日本經(jīng)濟的最高峰時，日本電氣股份有限公司（NEC）在美國設立研究院，分為普林斯頓總部和硅谷分部。

龔怡宏是中國最早一批日本公派留學生，在 1983 年赴東京大學留學，一路念完本碩博。畢業(yè)后，他曾先后短暫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和美國卡內(nèi)基梅隆大學（CMU）任教過，但都只干了短暫幾年，最終偶然的機會來到硅谷NEC Lab媒體分析部，事業(yè)開始穩(wěn)步騰飛。

硅谷NEC Lab三層小樓，位于庫比蒂諾市（蘋果總部所在地，有「硅谷心臟」之稱）

龔怡宏為硅 NEC Lab引進第一批從事人工智能研究的華人科學家。

2001 年，他首先找到了 CMU 碩士畢業(yè)的徐偉，一個不可多得的天才。

徐偉本科在清華大學就讀，在神經(jīng)網(wǎng)絡還處于低潮期時就已經(jīng)開始研究。1998 年畢業(yè)后，他去 CMU 讀碩士，提出了一個神經(jīng)網(wǎng)絡語言模型，是世界上最早用神經(jīng)網(wǎng)絡（即后來的「深度學習」）方法研究自然語言處理的開山之作。

依徐偉的水平，繼續(xù)深造、拿下博士學位完全不成問題，但他更想馬上將神經(jīng)網(wǎng)絡技術應用到工程問題中，就沒有申請讀博，而是出來找工作。龔怡宏看人很準，立即引進徐偉。徐偉是龔怡宏為 NEC 招入的第一個 CMU 人才，與徐偉同期的還有「NEC 大師姐」韓玫。

徐偉

同一年，龔怡宏還招進一位暑期實習生，名叫朱勝火，在羅徹斯特大學讀博士三年級。

朱勝火 1994 年從浙江大學本科畢業(yè)，之后去清華讀研，跟著黃昌寧和周明做自然語言處理和機器翻譯研究。1997年，他又到羅徹斯特大學繼續(xù)深造機器學習。博士讀到中期，朱勝火慕名來 NEC 實習，他數(shù)學能力出眾，通過了龔怡宏的面試，跟著龔怡宏做了幾個月的多媒體研究。

2003 年朱勝火博士畢業(yè)時，選擇并不多，當時美國經(jīng)濟蕭條，國內(nèi)的 AI 也還沒發(fā)展起來，所以他先去了亞馬遜機器學習團隊做推薦算法研發(fā)。那時候的亞馬遜還是一個只有幾十人的創(chuàng)業(yè)小團隊。但接觸一年多業(yè)務后，朱勝火覺得還是需要更深入的研究，于是決定再回到 NEC。

朱勝火

沒多久，余凱、王進軍、林元慶等人也相繼到來。這當中，朱勝火的「鼓動」起到了重要作用。

2005 年 8 月中旬，朱勝火前往巴西薩爾瓦多，參加信息檢索領域的頂級會議 ACM SIGIR。就在這個會議上，朱勝火第一次見到余凱。

那時的余凱二十九歲，剛從慕尼黑大學博士畢業(yè)一年。余凱是江西南昌人，在南京大學完成本碩學位，接著赴德讀博，畢業(yè)后在德國西門子中央研究院工作。

朱勝火這次來參會，除了做學術交流，還打算撈些人才進 NEC。他先前讀過余凱的工作，印象很深刻，正好這次碰上，就上前與余凱攀談。聊到投機之處，朱勝火問余凱：「有沒有興趣去美國？」

余凱正有換工作的打算，加上跟朱勝火十分談得來，就回應很有意愿。

朱勝火待人熱情，余凱亦很健談，兩人在巴西很快熟絡起來。中間朱勝火遭遇了一次搶劫，與人周旋搏斗受了點傷，余凱敬佩地夸他真是有勇氣，他則笑著擺手說，「哪里哪里，那人搶我的時候，我只是不停地跟他說隨便拿，可是人家聽不懂?！褂鄤P就覺得「這哥們兒憨憨的，很好玩」。

不過那段時間，余凱也在考慮回國發(fā)展，還拿了微軟亞洲研究院（MSRA）的 offer。MSRA 那時由沈向洋領導，是國際上名氣最大的 AI 研究院。而當時的 NEC 美國研究院也很強，有過許多祖師爺級別的大牛坐鎮(zhèn)，如 SVM（支持向量機）的發(fā)明人 Vladimir Vapnik、深度學習先驅(qū) Yann LeCun 等，對人才也很有吸引力。當時，如果在谷歌搜索「NEC Labs American」，谷歌會「夾帶私貨」地彈出一則谷歌招聘廣告。

余凱幾經(jīng)猶豫，最后在身邊朋友的建議下，決定不妨先去硅谷轉(zhuǎn)一圈。2006 年走進 NEC 的余凱已經(jīng)篤定，自己最終是要回國的。沒有人料到，這個念想在六年后會直接推動整個中國 AI 的產(chǎn)業(yè)變革。

如同朱勝火在學術會議上「鼓動」余凱，后來的許多人如王進軍、林元慶等，也是在會議上經(jīng)引薦、介紹而來到 NEC。那幾年會議規(guī)模小，同一個圈子的人都能在會上碰到面、打上招呼。

王進軍比余凱晚一個月到 NEC。2004 年紐約 ACM Multimedia 會議上，王進軍的博士導師徐常勝把他引薦給了好友龔怡宏。當時王進軍在南洋理工大學讀博士一年級，已經(jīng)發(fā)表了多媒體檢索方向的頂會論文，給龔怡宏留下了印象。

兩年后，龔怡宏找到當時在新加坡工作的徐常勝（現(xiàn)中科院自動化所研究員），問有沒有不錯的學生能推薦到 NEC。聽到王進軍的名字，他馬上就回想起來，「王進軍我記得，讓他來很好」。之后王進軍就與龔怡宏隔著大洋在電話上聊了一個多小時，通過了面試。

王進軍

林元慶來到 NEC 是在 2008 年，由余凱和朱勝火介紹。他們?nèi)说谝淮我娒媸?2007 年的 12 月溫哥華舉辦的 NIPS 會議上。

當時是林元慶在賓夕法尼亞大學讀博最后一年，他的論文被 NIPS 接收為 Oral（口頭報告）。先前他在清華讀光學工程碩士，博士則專攻機器學習。

林元慶作報告時，余凱和朱勝火注意到了他。兩人都認為他的研究水準很高，而且做的是與實驗室很相關的稀疏學習（Sparse Learning）方向。他們就與林元慶聊了一番研究，聽林元慶說正找工作，兩人馬上告訴他，NEC 還要招人。林元慶沒有懸念地表示出了興趣，次年畢業(yè)后就正式入職。

這一時期，硅谷NEC Lab群賢畢至。他們大都從國內(nèi)名校畢業(yè)，再到海外留學，然后聚在硅谷。這當中有不少清華子弟，除了上面提到的徐偉、朱勝火、林元慶等，還有 07 和 08 年進來的呂鳳軍與楊銘，兩人都是清華本碩畢業(yè)，呂鳳軍是個編程大神，本科就出版過一本書叫《數(shù)字圖像編程處理入門》，楊銘則十分擅長計算機視覺。

在許多人的講述中，NEC 是他們待過的研究自由度最大的地方，匠心如云。研究人員業(yè)務交付壓力小，比如模型做出來后，業(yè)務還會謹慎復現(xiàn)一遍，原始代碼不一定能用上，所以大家會開玩笑，「反正做的東西也用不到產(chǎn)品中」。NEC 的經(jīng)費來源結(jié)構也很特殊，公司直接提供 70%，僅 30% 需要從 BU 獲取，這就讓他們更能專注做研究。

在這種研究環(huán)境下，他們很快就取得了杰出的研究成果，尤其是深度學習。盡管后來深度學習爆發(fā)地不在 NEC，但 NEC 是世界上最早研究卷積神經(jīng)網(wǎng)絡（CNN）的實驗室之一。

90 年代的中美兩地，分別有一個人堅持坐著神經(jīng)網(wǎng)絡的冷板凳——徐偉在清華大學將神經(jīng)網(wǎng)絡用在語言模型中，Yann LeCun 則在貝爾實驗室研究 ATM 的支票識別。

后來 LeCun 的團隊解散，去了 NEC 普林斯頓總部，徐偉則是硅谷分部做深度學習的代表。徐偉動手能力極強，自己寫了實驗室的第一個卷積神經(jīng)網(wǎng)絡。后來 Caffe、PyTorch 等模型參數(shù)配置化的搞法，在徐偉當年實現(xiàn)的 CNN 當中都已經(jīng)有了。

余凱到來后，也成了實驗室做深度學習的主力。他很感激地認為，結(jié)識徐偉是他進NEC「最大的一個收獲」，是徐偉領他進入了深度學習領域。

接觸過徐偉的人，都會強調(diào)他的聰明至極。他對問題的直覺很敏銳，還講究效率到了極致。一個例子是，實驗室在三樓的衛(wèi)生間比較小，每天中午一起出去吃飯前，徐偉為了避免幾分鐘的等待，一定會先去二樓的衛(wèi)生間。大家發(fā)現(xiàn)了都很驚奇，在這種小事上，徐偉也要奉行他效率優(yōu)化的原則。

同時，徐偉又十分低調(diào)，深藏許多功與名。比如在 Netflix 曾舉辦的百萬美元推薦算法賽中，有個名叫「xyz」的團隊長時間霸榜第一，卻從未透露身份，在當時引起了討論。這個神秘團隊其實就是徐偉本人。后來，無論是在百度還是地平線，徐偉也都保持著對 AI 最純粹的熱情。

在余凱、徐偉等人的努力下，NEC 在稀疏編碼方面的研究做到了頂尖，2009 年的 Pascal VOC 冠軍就是證明。也正是在這次冠軍之后，他們這群人的方向開始有了第一次分岔。

硅谷的投資人們找上了門，鼓動 NEC 這幫人做產(chǎn)業(yè)化。

龔怡宏很心動，他一直都很看重研究的落地，早有創(chuàng)業(yè)的想法。再加上金融危機來勢兇猛，公司受到波及，外面?zhèn)髀劜粩?，大家普遍騷動不安。那段時間，即使是在學術界名望很高的黃煦濤，也憂于籌不到足夠經(jīng)費來培養(yǎng)博士，只能無奈催促學生們盡量早點畢業(yè)。

深思熟慮后，龔怡宏私下問了一圈大家的意見，正好王進軍也有意創(chuàng)業(yè)。兩人就很快在加州成立了一家公司，叫 AkiiRA Media Systems，做下一代視頻搜索引擎。不過，時運不濟，他們的這次產(chǎn)業(yè)化嘗試并不算成功，市場環(huán)境未見好轉(zhuǎn)，不到一年兩人就離開了。

之后龔怡宏便回了國，在 NEC 中國研究院任首席科學家，2012 年到西安交通大學任教。王進軍先是去了美國 Epson 研究院，2013 年也回國加入了西交大。

—— 02 ——

余凱創(chuàng)造黃金時代

在龔怡宏走后，NEC 找到在團隊里頗有號召力的余凱，問他如果找個人來當實驗室的頭兒，誰比較合適？

余凱脫口而出「徐偉」。他當時也很焦灼，覺得公司不一定能撐得下去，就去外面找工作，拿了雅虎的offer。

公司又去問徐偉的意見，徐偉則未經(jīng)猶豫地答「余凱」?？梢妰扇藢Ρ舜擞凶銐虻男湃危捕枷朐陔x開前為團隊選一個好的帶頭人。

余凱領導力強，經(jīng)常在家里組織聚會，大家甚至懷疑每周末全硅谷的華人科學家都聚在了他家。大家對帶團隊沒太大興趣，更愿意埋頭做研究，雜事有人愿意去做就最好了。后來余凱對此「無奈」笑道，「這幫家伙鬼精鬼精的?！?/p>

不過，徐偉先余凱一步離開去了 Facebook。他離職前，余凱把大家聚到一起拍了一段視頻，視頻里大家做著滑稽的表演，說著告別的話。他們彼此感情很好，中午一起開車出去吃飯，買單后還會拿剩下的零錢去買個彩票，幻想中了大獎下周就不用來上班了。周末約出去玩，他們聊天話題從一開始的天南海北到后來的家庭和育兒，對彼此了解很深。所以分別時刻，不無感傷。

回過頭看，2009 年這一波人才出走，更多是因為外部經(jīng)濟因素，而不是 AI 迎來了風口。但在深度學習爆發(fā)之前，留守在這幢小樓里的這群人，依然造就了 NEC 最后的輝煌，也為 2012 年之后在中國工業(yè)界掀起 AI 熱潮做好了「無意」的準備。

其中，余凱就是那個帶領 NEC 走出「寒冬」的轉(zhuǎn)折點。

2009 年的年末，余凱還是決定留下來，他覺得自己有責任把 NEC 的力量重新凝聚起來。他設下兩個目標，「向業(yè)界證明我們能夠吸引最頂級的人才，做出世界上最優(yōu)秀的成果」。

接管實驗室第一天，余凱就提出，大家以后在辦公室不要再講中文了，要更開放地廣招人才。這一發(fā)話，大家就都從善如流。實驗室這些年招的大都是華人，總部還為此抱怨多樣性不夠，要求他們招人要多元化。但沒辦法，那些白人、印度人往往都過不了面試。NEC 的面試也向來嚴格，實驗室人少，寧缺毋濫。

這次余凱親自面試，招進來兩個大神。一位是黃暢，清華本碩博畢業(yè)。他本科時就對圖像識別很有熱情，但直到博士畢業(yè)時，他還沒想清楚圖像識別如何在工業(yè)界大規(guī)模應用，就先去了南加州大學做博士后。直到 10 年，黃暢重燃對工業(yè)界的興趣，經(jīng)朋友引薦找到了余凱。在余凱眼里，黃暢「也跟徐偉一樣，是個天才」，在人臉識別領域的研究是世界一流。

另一位是印度人 Manmohan Chandraker，包攬多個最佳論文獎，余凱評價他是「3D 視覺做得最好的一個」。后來他接了林元慶的班，如今也還在 NEC 領導計算機視覺部門。

余凱作為大家長，為實驗室創(chuàng)造了很好的研究條件。他攬下大部分雜活，經(jīng)常出差、跑項目，把實驗室與總部的關系維系得相當好，經(jīng)費很充裕。余凱還與學界和業(yè)界建立了廣泛合作，對外交流很活躍，比如與吳恩達等學界研究者合作論文，受邀去斯坦福大學授課。

余凱與吳恩達的相識，是在 2009 年 6 月的加拿大蒙特利爾。為了復興神經(jīng)網(wǎng)絡研究，余凱與后來的深度學習三巨頭 Yann LeCun、Geoffrey Hinton 和 Yoshua Bengio，在國際機器學習大會 ICML 上組織了一場深度學習研討會，并邀請了時任斯坦福大學教授的吳恩達做報告。

那一次，余凱就記住了吳恩達這個與他同齡、說話溫文爾雅的高個子，之后兩人保持著很好的交情。

有趣的是，同樣在 2009 年，冬天，余凱從溫哥華前往惠斯勒 NIPS 分會場，與幾位研究者拼了一輛越野車上山。當時駕車的人是另一位中國深度學習引領者鄧力。彼時鄧力正在微軟用神經(jīng)網(wǎng)絡發(fā)起語音識別革命，余凱則還不知道，不久后他也將在中國掀起一場深度學習產(chǎn)業(yè)變革的風暴。

風暴前夕，便是硅谷 NEC Lab 最后的黃金時代。

2010 年，余凱與黃煦濤再次合作，把林元慶、朱勝火、楊銘、呂鳳軍等人，UIUC 的實習生曹亮亮、周曦，以及羅格斯大學的教授張潼集中到一起，拿下了首屆 ImageNet 挑戰(zhàn)賽冠軍。

后來余凱自評，他進入工業(yè)界之后的第一件漂亮事兒，就是打贏了這場比賽，「可以說，在 2012 年 AlexNet 之前，我們用非監(jiān)督的卷積深度學習算法做圖像識別，是被廣泛證明的最好算法?！?/p>

實驗室聲譽高漲，大家此前的悲觀情緒一掃而空，NEC 也繼續(xù)吸引著優(yōu)秀青年進來實習。

2011 年，余凱收到一封來自伯克利 Trevor Darrell 教授的郵件，說他有個特別聰明的學生想做深度學習，但伯克利沒有項目可做，想推薦到 NEC 實習。

這個學生就是賈揚清。余凱覺得賈揚清資質(zhì)很高，就立即找了黃暢一起來指導他。賈揚清正是從這里開始接觸的深度學習，那段時間他所顯示出的強大數(shù)學功底和工程代碼能力，讓所有人都毫不懷疑，這個年輕人不久就將在深度學習領域拿出驚人的東西來。

賈揚清

果然，幾年后，賈揚清做出了影響全世界的深度學習框架 Caffe。之后他在谷歌和 Facebook 還參與了 Tensorflow、PyTorch 等框架的開發(fā)，影響深遠。2019 年加入阿里巴巴后，賈揚清領導大數(shù)據(jù) AI 業(yè)務，做到了行業(yè)領先。四年過去，他選擇從阿里「畢業(yè)」，又回到了他最擅長的 AI 架構方向創(chuàng)業(yè)。

—— 03 ——

林元慶緊追深度學習浪潮

相比當了時代「炮灰」的龔怡宏，余凱的出走更為幸運。2012 年，他在最好的時機回國，為百度帶去了 NEC 的人才。

離開之前，余凱強烈推薦了林元慶做實驗室主任。林元慶有很強的閉環(huán)感，做事從一而終，余凱非常欣賞他這一點。

林元慶

林元慶在任期間，繼續(xù)吸引了一些人才進 NEC 。當中就有兩位中科大校友王孝宇和楊天寶，另外還有 CMU 畢業(yè)的周峰。這一時期的知名實習生有楊天寶指導的謝賽寧（現(xiàn)紐約大學助理教授），后來他與何愷明提出了著名的 ResNeXt。

當余凱一行人在百度轟轟烈烈搞深度學習時 ，身在硅谷的林元慶也帶隊迅速投入到深度學習。林元慶主攻機器學習，因此反應最快，開始利用深度學習做大規(guī)模細粒度圖像識別和自動駕駛的 3D 視覺感知。

他們在全世界最早用深度學習做物體檢測，并憑借其中的技術獲得了 2013 年 ImageNet 比賽的亞軍，團隊成員包括林元慶、王孝宇、朱勝火、楊銘、楊天寶以及密蘇里大學的韓旭等人。在他們使用的框架中，深度學習在只是作為一個特征提取工具，名次雖居第二，但技術原創(chuàng)性非常強。當時，伯克利團隊與他們差不多是同期用深度學習做檢測，所以賽后林元慶和王孝宇就被邀請去伯克利報告他們的新發(fā)現(xiàn)，聽眾反應都很熱烈。
王孝宇說，也正是因為他們看重技術創(chuàng)新、追求完美，所以 13 年之后，比賽變得越來越工程化，他們就沒再參加。

13 年這次比賽排在 NEC 后面一位的，是 Yann LeCun 的團隊。那時雙方交流也很多，LeCun 曾在 NEC 留下的代碼遺產(chǎn)還得到了后輩的傳承，有次王孝宇參加一個人臉分析比賽，就使用了徐偉當年所寫的代碼，而徐偉那套代碼最初是出自 LeCun 之手。

這一時期，在林元慶的帶領下，NEC 團隊在計算機視覺三大頂會上發(fā)表的論文有了數(shù)倍提升，還攬下了 2014 年 CVPR 最佳論文獎。

同時，一個明顯的轉(zhuǎn)變是，大家對研發(fā)成果商業(yè)化的渴望越來越強烈。但他們也很苦悶，在 AI 迎來產(chǎn)業(yè)化熱潮的大環(huán)境下，在 NEC 做技術落地的空間不是那么大。NEC 一直以來的技術貴族做派，讓它以前走在了技術最前沿，但現(xiàn)在，「陽春白雪」只能帶來與市場的脫節(jié)。

所以，2015 年前后，在中國 AI 崛起之際，NEC 人員的大批離開、回國成了必然。

—— 04 ——

那些從 UIUC 來的人

龔怡宏、余凱、林元慶，這三位帶頭人將硅谷NEC Lab建設成了最強的人工智能實驗室之一。這里因此逐漸成了華人尤其是青年學生實習必去的一個地方。

那時，美國各個名校都有博士來 NEC 實習，比如前面提到的賈揚清、謝賽寧等，不過這當中為 NEC 輸送了最多青年人才的，還是 UIUC 的黃煦濤。

2006 年，龔怡宏去黃煦濤組里訪問，雙方建立了穩(wěn)定的合作。NEC 為黃煦濤提供研究經(jīng)費，后者則每年派出組里 1 到 2 名優(yōu)秀學生去實習。高校研究資金有限，學生在學校大多「過得苦哈哈」，而 NEC 的待遇和環(huán)境特別好，所以他們很愿意來。每年暑假，他們到 NEC 開展研究，到了 9、10 月份開始撰寫論文，11 月向 CVPR 會議投稿，第二年中了稿到 3、4 月份去參加會議，就是這樣一個流程。

UIUC 的計算機學科非常強，是美國唯一能與「四大」并列的高校。作為計算機視覺泰斗黃煦濤的弟子，他的學生也都是天之驕子。寧華中、楊建朝、周曦、曹亮亮等人，都先后到 NEC 實習過，而且還都是中國科技大學校友。

寧華中是中科大 96 級少年班畢業(yè)，碩士繼續(xù)在中科大師從譚鐵牛院士。他去 NEC 實習次數(shù)最多，連續(xù)去了三年。大家因此開玩笑說，寧華中這是賣給 NEC 了。楊建朝形容，那時候?qū)幦A中去實習，相當于組里跟 NEC 的一個結(jié)合部。

寧華中

楊建朝來自中科大 0206 班，當時班里成績最好。06 年他去 UIUC 讀博，與同年來組里做博士后的顏水成（現(xiàn)智源研究院訪問首席科學家）合作，發(fā)表了他第一篇具有影響力的文章，顏水成十分稱道他的算法能力。

他是跟著余凱時間最長、合作最多的一個實習生，08、09 年去了兩次，做的是當時火熱的稀疏編碼研究。那時在 UIUC 任教的馬毅是最早將稀疏編碼用在視覺上的宗師，楊建朝就是他的重要傳承者，兩人在這個方向上的合作文章都成了經(jīng)典。

楊建朝

2009 年，與楊建朝一起作為 Pascal VOC 比賽主力的還有周曦。周曦是中科大 9923 班畢業(yè)，碩士也在中科大做模式識別研究。2006 年到 UIUC，從語音轉(zhuǎn)向圖像，拿過六次世界智能識別大賽冠軍。后來有次跟顏水成合作，周曦僅花了不到三天，就把顏水成先前耗了一個月的項目算法給實現(xiàn)了，讓顏水成感嘆不已。

周曦

另外還有曹亮亮，中科大 9806 班畢業(yè)，碩士去了香港中文大學湯曉鷗的多媒體實驗室，2010 年來 NEC 實習。許多人的印象是，他不光聰明，還是「這批人里面的大帥哥」。

曹亮亮

NEC 的正式員工中還有一些是黃煦濤學生的學生，比如楊銘。大家會開玩笑說，與他同期從 UIUC 來實習的學生雖然年齡比他小，但按輩分講，楊銘得喊他們一聲「師叔」。

2012 年入職 NEC 的王孝宇也是類似，他的導師韓旭是黃煦濤的學生。入職前兩年，王孝宇去 NEC 實習過兩次，在楊銘的指導下做大規(guī)模圖像搜索研究。他跟楊建朝是中科大的同班同學，之后到密蘇里大學讀博，是韓旭門下第一個博士。王孝宇入學三個月，就與韓旭、顏水成合作發(fā)了一篇一作 ICCV（Oral）論文，這成了他進 NEC 實習的一塊敲門磚。

王孝宇

這些實習生陣列豪華，后來余凱回憶起來如數(shù)家珍，語氣十分自豪，「我們在這些 shining stars 成長的早期一定程度上引導過他們的成長。」

那時，硅谷NEC Lab的華人群星燦爛，研究氛圍又十分自由。楊建朝如今在硅谷仍很懷念，「它就是一個 Research Lab，是個很靈活、很自由的團隊，大家不是特別看重產(chǎn)品的產(chǎn)出。」

這群人從 0 到 1 的追求，也是王孝宇最初去實習時就深刻感受到的。他剛到 NEC 時很懵，因為要做一個之前沒做過、NEC 也沒人做過的新方向，大規(guī)模圖像搜索。他發(fā)現(xiàn)，每個人都會去發(fā)現(xiàn)和解決新問題，而非哪個技術火就去制造那個方向的論文。王孝宇很擅長短時間內(nèi)把事情做到極致，所以很快出了成果。

在 NEC 接受過訓練的青年才俊，后來都在 AI 產(chǎn)業(yè)界成就了一番事業(yè)，成為各領域的知名人物。

寧華中 2008 年從 UIUC 畢業(yè)后，先在微軟待了一年，然后跳到了龔怡宏當時的創(chuàng)業(yè)公司，不到一年就離開了。之后他一直留在灣區(qū)，先后在谷歌和 Facebook 工作。19 年，他加入師兄韓旭的公司文遠知行，現(xiàn)在擔任感知團隊的執(zhí)行總監(jiān)。

楊建朝是 2011 年畢業(yè)，在 Adobe 和 Snap 研究院分別待了幾年，最后去了字節(jié)，擔任硅谷 AI Lab 的負責人。

周曦最終選擇了創(chuàng)業(yè)。2011 年中國科學院重慶研究院籌建之時，他受院長袁家虎三顧茅廬赴美邀請，決定回國做貢獻、為國內(nèi)吸引人才。四年后，他又將人臉識別技術進一步落地，創(chuàng)立了云從科技。

曹亮亮在學界和業(yè)界輾轉(zhuǎn)多次，創(chuàng)辦過一家公司，最后回到了 NEC 所在的城市，在蘋果公司擔任主任科學家。

—— 05 ——

歸來，開拓中國 AI 疆土

說回到余凱與百度的故事。

IDL 成立后，余凱開始為百度尋找全世界的頂級人才。他先為李彥宏介紹了他昔日在 NEC 的老友。

有天中午，余凱在飯桌上跟李彥宏講，要搞深度學習，就一定要招世界上最好的人才。李彥宏問招誰，余凱跟四年前那次一樣，毫不猶豫地說出了徐偉的名字。

李彥宏接著問如何才能把徐偉吸引過來，余凱就半開玩笑地信口說了一句，「你得請他吃飯才行?！?/p>

沒想到李彥宏馬上就安排了這頓飯。余凱便把徐偉從美國「忽悠」回北京，把他帶到百度的招待室，隨后李彥宏進來。

說起李彥宏給徐偉的入職待遇，余凱十分羨慕。李彥宏邀他來百度的時候都沒有請吃飯，后面徐偉入職時，李彥宏更是發(fā)了全體員工信，稱徐偉的加入將推動百度的技術研發(fā)為全人類進步做出貢獻。足見李彥宏對徐偉的重視。

徐偉加入百度后與余凱討論工作，一致認為要做一個深度學習平臺。為了快速推動項目，余凱專門申請了一個會議室，貼上門牌「Paddle 封閉作戰(zhàn)室」，并立即拉來四個人跟徐偉一起做。他們從早干到晚，很快做出了 PaddlePaddle 的第一個版本，在 IDL 和其他部門都用了起來。徐偉因此成為百度飛槳的創(chuàng)始者和奠基人。

在余凱的影響下，當時正在百度美國研發(fā)中心的黃暢也回了國，負責百度架構方面的工作，還與余凱一起為百度搭建了圖像識別這一技術路線。張潼緊接著也離開學術界，加入 IDL，后來以研究院副院長的身份組建了百度大數(shù)據(jù)實驗室。

2014 年，李彥宏啟動百度「少帥計劃」，余凱親自招募了李沐、李磊、顧嘉唯三位少帥。

李沐是在余凱的帶領下開始做深度學習的。當時余凱破例創(chuàng)造條件，讓李沐在 CMU 讀博的同時加入「少帥計劃」，指導他做深度學習。

后來李沐與陳天奇等人開發(fā) MXNet 框架，也在余凱那里有一個源頭。余凱曾主張開源 PaddlePaddle，但遭百度內(nèi)部集體否決，覺得很可惜，認為開源框架即使不在百度做，也要有其他人在別處去做。于是余凱在某個周末把李沐約到清華科技園的咖啡館，跟他說開源深度學習平臺很值得嘗試。李沐深以為然，回到 CMU 后就開始了行動。

前不久，李沐與其導師 Alex Smola 離職創(chuàng)業(yè)，據(jù)稱要做當下最熱門的大模型。其實李沐在百度時就曾與余凱討論過大模型，當時余凱認為，把百度的語音、圖像、視頻等項目結(jié)合起來，可以訓練出一個大模型，類似今天的 ChatGPT。只可惜沒有真正去做，一是資源投入太大，二是李沐優(yōu)先去做開源平臺了。

（預告：深度學習崛起之時，賈揚清、李沐、陳天奇等一批先行者以及以百度為代表的國內(nèi)公司率先進入深度學習框架研究，雷峰網(wǎng)后續(xù)將另撰文《AI 框架的中國先行者們》，請持續(xù)關注，歡迎添加微信 Fiona190913 交流。）

李磊是現(xiàn)任加州大學圣巴巴拉分校助理教授，當初他也是在余凱的極力建議下加入 IDL 做深度學習。兩年后，李磊有天打電話給余凱，說他想去百度新聞做推薦系統(tǒng)。接到電話的余凱正在外面為地平線忙著跑融資，他馬上停站到路邊，花了兩個小時勸說李磊，應該去一個推薦業(yè)務更受重視的公司，哪怕是一家小公司。

這通電話結(jié)束后，余凱馬上就親自把李磊推薦給了張一鳴本人，最后李磊出任今日頭條科學家兼頭條實驗室總監(jiān)。后來余凱總跟人感慨，「你看我把李磊勸過去，這個決策很對吧？」當時張一鳴求賢若渴，滿世界找機器學習人才，還曾公開說誰能給他推薦機器學習頂尖人才，就送誰一輛汽車。盡管余凱迄今為止也沒有見過汽車的影子，但這個伯樂他當?shù)檬鞘珠_心。

第三位少帥是顧嘉唯。余凱當初找到他時，更是花了大半年才說服他從 MSRA 離開，加入 IDL。他主要負責人機交互方面的架構研發(fā)，領導過百度智能眼鏡、智能自行車等項目。

在招募少帥的同時，余凱還在 IDL 組建了中國第一個自動駕駛軍團。他招的第一批人，包括倪凱、楊文利、張?zhí)炖椎?，如今都是自動駕駛領域的明星人物。

后來自動駕駛單獨成立事業(yè)部，王勁（現(xiàn)中智行創(chuàng)始人）任總經(jīng)理，背后也有余凱的助推。當時王勁因其部門被并到大搜索而心灰意冷，想要走人，即將離職的余凱看在眼里也很同情，隨口跟他說了句，「要不然你把自動駕駛接過去」。過后李彥宏也確實將自動駕駛交付給了王勁。

在 2014 年，百度的大事件中還包括余凱引進吳恩達。

那段時間，余凱為網(wǎng)羅人才常往返于灣區(qū)，百度也在庫比蒂諾設立了前哨實驗室、吸引北美人才。這年 2 月，余凱去美出差，就住在了離這個實驗室不遠的帕洛阿爾托喜來登酒店。

那天，吳恩達也正巧在這家酒店。兩人有兩年沒見，就在酒店游泳池邊上聊各自最近的進展，許久之后意猶未盡，便約了晚上餐廳再敘。吳恩達說到自己離開谷歌大腦后做的在線教育 Coursera，余凱隱約感到他的事業(yè)進展不順。百度首席科學家的位置已經(jīng)空了一年多，這正是攬下吳恩達的好時機。

就像喬布斯當年說的「想賣一輩子糖水，還是想跟我一起改變世界」那句話，余凱向面前的好友試探道，「你與其在這里搞在線教育，還不如回到真正打動你、你熱情所在的 AI 事業(yè)上來?！?/p>

這句話讓失意的吳恩達一下子打開了心扉。見吳恩達有幾分動容，余凱接著說，「百度愿意敞開大門吸引你過來?！?/p>

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。吳恩達先后與百度高級副總裁王勁和李彥宏見面，5 月正式入職。

百度時期的吳恩達

但沒有人知道的是，至少在 2014 年的 4 月，余凱已經(jīng)有意離開百度。

當時余凱去硅谷出差，在帕洛阿爾托的一家星巴克與吳恩達見了面。余凱跟他講了一些入職的細節(jié)，包括怎么對外發(fā)新聞稿之類。說完這些，余凱話鋒一轉(zhuǎn)，語氣誠懇地告訴吳恩達，「我打算離開百度?！?/p>

吳恩達很吃驚，說「你把我忽悠到百度來，你是我在百度唯一認識的好朋友，我中文都講不了，你可別跑啊?！?/p>

事實上，那時余凱已經(jīng)有了創(chuàng)立地平線這樣一家公司的想法。他跟吳恩達坦誠講自己想在芯片方面做點事，吳恩達也表示理解，但希望余凱至少再在百度待一年，也算幫自己過渡一下。余凱應允下來，陪好友留在了百度，直到 15 年的 5 月 23 號離開。

后來李彥宏挽留余凱，一番長談后，突然恍然大悟似的問余凱，「你把 Andrew（吳恩達）引進來，是不是因為你自己想走、想去創(chuàng)業(yè)？」

余凱心里頓時想，Robin 的情商還真是高。他如實回答并解釋說，百度在中國 AI 領域是絕對的第一，在全世界也是緊追谷歌，要繼續(xù)吸引最好的人才進來，不能因為自己離開把這個事情給中斷了，這是他對百度的一個承諾。

余凱想做自動駕駛芯片的想法其實萌生得很早。當初余凱帶領百度 IDL 最早大規(guī)模使用 GPU 做深度學習時就想到，用 GPU 做深度學習的效果是一種無心插柳，或許專門在 GPU 上做文章也大有可為。之后百度布局自動駕駛后更驗證了他的結(jié)論：如果不做芯片，自動駕駛就無法量產(chǎn)。

2015 年 7 月，余凱成立地平線，并拉了老相識黃暢和楊銘作為聯(lián)合創(chuàng)始人。三人之間都已建立了很強的信任感，也都有用技術去改變產(chǎn)業(yè)的理想，所以很自然又走到了一起。其中楊銘是從美國回來，他當初離開 NEC 后去了 Facebook 人工智能實驗室，曾提出著名的人臉識別算法 DeepFace。不過后來楊銘為了照顧在美國的家庭還是離開了地平線，如今他在芯翌科技擔任首席科學家。

（左起）黃暢、余凱、楊銘

徐偉也在地平線延續(xù)了與余凱的第三段合作。追隨深度學習二十余年的他對人工智能有著極強的使命感，2018 年 7 月他從百度離職后，決定回歸技術研究本身，加入地平線擔任通用 AI 首席科學家。

事實證明，余凱押中了行業(yè)。與其他百度自動駕駛元老選擇做全棧不同，他一開始就瞄準了處理器，如今他迎來了屬于自己的時代。

朱勝火與林元慶的再次相遇是在 2018 年的杭州。朱勝火在 NEC 的第十個年頭，收到金榕的邀請，加入了阿里巴巴在西雅圖新建的研發(fā)中心 iDST。后來達摩院成立，他就回國到了杭州。

林元慶離開 NEC 是在 2015 年 11 月，受吳恩達的邀請加入了百度，先是擔任 IDL 主任，兼任自動駕駛事業(yè)部副總經(jīng)理，17 年升任百度研究院院長，還與徐偉代表百度牽頭籌建了深度學習技術及應用國家工程實驗室。

后來，百度研究院架構幾經(jīng)調(diào)整，不順遂之事多有發(fā)生。林元慶性格隨和，但做事還是比較激進、有原則，他很快在 17 年的 9 月選擇了離開。

林元慶是個很執(zhí)著的人，當初打完 ImageNet 比賽后，就想將研究推向市場，后來在百度也想做偏向落地的事情。現(xiàn)在終于到了創(chuàng)業(yè)的時機，林元慶很快在北京創(chuàng)立了 Aibee（愛筆智能）。

有段時間林元慶在做杭州景區(qū)的攝像頭業(yè)務時，就跟朱勝火碰了面。朱勝火在阿里也在做機器學習在線下的落地，兩人談到這一塊都興致勃勃，之后朱勝火去北京出差，又找林元慶聊了許久，決定與他一起發(fā)展事業(yè)。

現(xiàn)在朱勝火作為 Aibee 的聯(lián)合創(chuàng)始人，在西雅圖全面負責機器學習。值得一提的是，先前在 NEC 待過的周峰也在 2018 年加入了 Aibee。

王孝宇離開 NEC 比林元慶還早了一點。他沒有回國，而是去洛杉磯與兩位中科大校友楊建朝和李佳（李飛飛的學生）一起創(chuàng)建了 Snap AI 研究院。直到 2017 年，他選擇回國出任云天勵飛首席科學家。作為安防賽道的明星獨角獸，云天勵飛已經(jīng)成功在今年四月登錄科創(chuàng)板完成了上市。前不久，王孝宇還和李佳還一同當選了 IEEE Fellow。

當初最早嘗試做產(chǎn)業(yè)化的王進軍，回到學術界后仍一直對技術落地抱有熱情。所以 19 年他創(chuàng)辦了凌圖科技，做計算機視覺的落地。

到如今，從硅谷NEC Lab走出的華人，已經(jīng)在中國 AI 的疆土上四處扎根，野蠻生長。

（公眾號：雷峰網(wǎng)(公眾號：雷峰網(wǎng))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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